2019年11月1日 星期五

傲慢偏執 —《香羅塚》



香港著名粵劇編劇家唐滌生先生有一段時期的作品,筆下人物反映了不同的人性弱點,脫離了傳統戲曲賦予男女主角正面道德面貌的規範。例如《一樓風雪夜歸人》男主角的盜嫂行為,《風流文士戲宮花》醉酒出軌事件,《胭脂巷口故人來》女主角的變態瘋狂(唐先生原戲文形容)等等。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香羅塚》,表達了人若心存偏執,將對自己及身邊人帶來無窮禍害,是一個很值得推敲品味的現實主義劇作。

《香羅塚》第一個抱著傲慢偏執性格出場的人物是趙勤,他因為撮合了歌妓林茹香給五品大員趙仕珍的姻緣,得以成為趙的幕府。趙勤心底也愛慕茹香,也曾為茹香買醉聽曲,但為了自己的仕途,撮合了茹香與趙仕珍,卻一直看不起茹香;五年來時常藉故調戲,直到茹香嚴詞指責,仍不知收歛,反認為她是愛上新來的教書先生(陸世科),才疏遠自己。反正在趙勤心中,林茹香始終是青樓歌妓,是任人攀折的楊花。趙勤的行為也直接令趙府上下,認為他對茹香有非分之想,成為他日後被定罪為奸夫的旁證。

《香羅塚》的男主角趙仕珍,出身武備,表面上沒有嫌棄林茹香的出處,愛慕她的溫柔嫻淑。但他自卑於學識不高,加上趙勤煽風點火,令他對妻子和陸世科產生猜忌。因為一條香羅帶,趙仕珍不問情由,直接逼妻子夜赴西廂去勾搭教書先生陸世科,以證二人有染。陸世科留書出逃,證明了茹香的清白,令趙仕珍夫婦重歸於好,但林茹香的淫婦形象,就深深烙印在陸世科腦中。
《香羅塚》第二男主角陸世科,本來就是個偏執的人,對自己身為江南名士,為求三餐貶作童師,深以為恥。他原來敬重林茹香賞識自己於落拓窮途,可惜茹香半夜西廂叩門,令他堅信林茹香是淫蕩婦人,他在公堂上不聽茹香的辯解,更不信西廂叩門是有人在後威逼。在兇器未找到,屍身的頭顱也沒有找到的情況下,就判了茹香死刑,公堂上縣令、知府都貪圖方便,一致定案。
《香羅塚》是一個很沉重的故事,但唐先生卻能以幽默手法,令沉重的題材變得妙趣橫生。例如第一場趙勤正恐懼茹香會告枕頭狀之時,趙仕珍卻突然說茹香為他講了好話,給他升官,這個突變,紓解了全場的緊張氣氛。第二場陸世科自嘲被貓狗欺負,轉頭門外就是夫人夜叩西廂門,門內陸世科驚、疑、恐;門外茹香恨、慚、羞;手執鋼刀的趙仕珍醋、怒、蠻,這幾分鐘的三人表演,煞是好看。
第三場趙仕珍殺人卻用自家夫人的香羅帶綑綁死者,割頭離去。顯示了趙的粗疏大意。淮陽縣令醉中聽案,趙勤勸服夫人不要自殺,卻成了奸夫罪證,縣令胡亂定罪,草草了結案件。全劇只有三娘是冷靜的旁觀者,她帶著六歲喜郎,為母伸冤。

第四場展示了攔輿告狀,公堂大審的粵劇程式,再度看到陸世科的偏執性格。當聽到六歲孩童告狀,不問情由就想走,及至受了感動,接過狀紙,得知告狀人是自己學生,就馬上定下暗中幫忙的計劃。最後發現案件涉及林茹香,就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早判定茹香與趙勤有染,處處著意要茹香認罪,毫無翻案復查的想法。這場讓台下觀眾看得非常著急,為茹香不值,也忿恨陸世科的不講情理,不辨是非,空憑直覺斷案,把茹香、趙勤定為死罪,秋後處斬。

第五場的路遇,是趙仕珍回鄉途中巧遇陸世科,道出自己曾逼妻叩西廂門的由來,大結解開,但此時茹香已在獄中病死,返魂無術。陸世科大喜於趙氏未死,卻又大悲於自己親手把恩人定成死罪,追悔莫及。這場戲趙仕珍的武、莽、粗必須盡情流露,陸世科的迂、憨、呆才能令觀眾為他妄斷香羅案的大錯消恨。我心中的趙仕珍正是阮德鏘這樣大大烈烈的感覺,第一次在油麻地新秀演出系列中與我擦出了火花,再次合作,總希望能更進一步,在表現這場戲的喜劇效果之餘,也帶出因偏執而不能持正的沉痛。

第六場團圓,三娘最後的三句話,就是全劇的總結「一個疑心太重,一個就附會盲從,如果不是柴老銓念在三黃金,接木移花,茹香早把殘生斷送」,可見唐先生除了譴責兩個偏執的男人,也歌頌了茹香的善良。善良便有善報,這是中國戲曲的傳統教化意義,也是我熱愛戲曲的原因。


人性本不完美,對人對事,總會有不同程度的偏見,例如長得漂亮的人,容易讓人喜愛,高職厚祿容易獲得尊重,學者講話較具說服力…. 偏見能影響人與人之間的最初印象,但偏執就是蒙蔽心眼,不辨是非真假,以個人的喜好判斷人生百態。《香羅塚》內陸世科明明是個謙謙君子、飽學之士,卻因偏執而險害好人,這雖然是戲,何嘗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