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1日 星期日

天馬首演《牡丹亭驚夢》2020

 




   《牡丹亭驚夢》是香港著名編劇家唐滌生據明朝湯顯祖名劇«牡丹亭»改編而成。故事講述太守杜寶之女杜麗娘遊園後在牡丹亭內睏極而眠,夢見一名書生手持柳枝而來,二人一見鍾情,相好於湖山石畔。麗娘醒後,相思成疾,死前自描丹青囑咐放在梅花庵中。三年後,柳夢梅赴考路經梅花庵,拾得麗娘丹青,憶起三年前夢中相會之事。是夜杜麗娘幽魂因柳生拾畫叫畫飄然而至,夢梅得知麗娘因情而亡,更知悉杜麗娘有機會重生,於是按她託付,掘墳破棺,使麗娘復活。二人私奔臨安,夢梅在候榜期間,赴淮揚向麗娘家人報上倩女回生之事。怎料杜父不肯相認,更奏上金鑾,最後獲帝王調停,麗娘巧計,一家人才能團聚。

    唐先生筆下的杜麗娘,在<遊園驚夢>裡是深受禮教所困的少女,對愛情誠惶誠恐,對幽歡一事雖是無悔卻亦感羞慚。<幽媾>裡的麗娘,活潑可愛,雖是鬼魂卻充滿朝氣。<探親會母>的麗娘是聰明穩重的少婦,敬雙親,愛丈夫,體貼賢淑。<團圓>的麗娘,陽身猶未復完,面對皇帝的威儀,她以道理回應。對不肯相認的父親,她以情遊說,對法師、蒲柳、照妖鏡,她無所畏,以纖纖弱質,對抗金殿上所有懷疑她的人。可見擔演杜麗娘的演員,需要對閨門旦、小旦、青衣幾種行當都能準確掌控,才能演好唐先生筆下的杜麗娘,實在是演技的一大考驗。

    曾有人問我《再世紅梅記》慧娘的鬼魂出場,與<幽媾>裡麗娘的出場,最大分別在哪?我認為就是心境的不同,慧娘是帶恨而亡,化成的是厲鬼,她是為救裴生而來,有許多說不出的苦。麗娘是因情而病故,雖有遺憾但無怨,一縷幽魂是帶著盼望來看心上人,也帶著試探之心,希望心上人能情深一往,助其還陽。這些很靠演員透過身段、神態及內在氣質,向觀眾傳遞不同的訊息,讓觀眾同哀同樂。

    相對於麗娘,柳夢梅就比較簡單。他因為走進了麗娘的夢,而成就了一段生死戀。他和麗娘夢中生情,醒後以夢梅為字,以記夢中二人梅下相逢,梅下幽歡的情事。但看到麗娘的丹青,並未馬上記起其夢,到想起了夢中人,看到幽魂,又未能把畫中人和眼前人連在一起,最後好不容易才猜破眼前人是鬼,可真是一名書呆子。夢梅有情,但並不濫情,對於妙傅的示好,他無動於衷。夢梅重情,知道麗娘為自己而死,願一同身殉。他為幽魂之語,冒著盜墳開棺之死罪,掘開墳墓,救出麗娘。以布衣之身在相府與不認親的杜寶據理力爭。金殿之上更是振振有詞,為護愛妻絕不退縮。這樣的人物自是可敬可愛。因為最終要令觀眾覺得人物的可敬和可愛,所以在<驚夢><幽媾>裡,有關情事的表達如何點到即止,達到情深而不輕浮,愛意濃而不膩,是演員必須注意的細節。

    在中國戲曲中,以崑劇的《牡丹亭》最為人熟悉,特別是<遊園驚夢><幽媾><拾畫><叫畫>充分展示了崑劇花旦、小生的身段美,也成為後進者學習崑劇的必修劇目。任白演出的《牡丹亭驚夢》在<遊園驚夢>也借鑒了崑劇身段,化在粵劇表演。仙姐(白雪仙)飾演的麗娘用水袖摺扇,配合細女姐(任冰兒)飾演的春香用團扇,從照片中及後來的雛鳳演出,我們得窺前輩在創造和發展上傾盡心力。因為傳統粵劇,並不太著重身段、水袖以及扇子等輔助表演,但經任白的推動,文戲的身段發展,得到重視,並大大提升了粵劇的寫意美學。

    天馬雖然是首次製作並公演唐滌生編撰的《牡丹亭驚夢》全劇,但二十年的培訓班及學員演出中,《牡丹亭驚夢》裡<遊園驚夢><幽媾>卻是最常演的折子戲。幾乎每個學員,在天馬都曾學過這兩折戲,我團的駐團老師張才珍親身教過,也曾聘中國著名表演藝術家胡芝風老師駐團教授。其中<幽媾>夢梅看畫(<柳生觀真>一段達七分鐘的唱段,更是張老師啟蒙我水袖和表演的一段戲。劇團曾派張老師到崑劇大師周傳英門下學習,在天馬菁莪粵劇團成立後,便以<柳生觀真>作為小生身段入門練習,把崑劇<拾畫><叫畫>的身段化在這段唱腔中。現在一般的演出,都沒有唱全唐先生的原版曲詞,這次演出我將會唱足原詞,也希望把張老師教授的身段,以及前輩演出這段戲的表演細節結合,為觀眾呈現一段可觀的小生主題曲。

    唐滌生編的《牡丹亭驚夢》,文本純美,在<拷元><團圓>兩折善用了粵劇鑼鼓的特色,把戲曲衝突推上高潮。細看仙鳳鳴劇團的前輩開山演出的記載資料,既揉合了崑劇<遊園驚夢>的優美身段,也秉承粵劇生活化的演出法,以及金殿公堂的大鑼大鼓,令仙鳳鳴的《牡丹亭驚夢》,在粵劇舞台上成為了任白經典戲寶之一,有非常卓越的藝術成就。

    仙姐曾在訪問中提過,《牡丹亭驚夢》首演由一眾紅伶開山,花了不少經費在舞台製作,排演身段,加入曲詞字幕,務求把戲做到劃時代的高質製作,但也許劇本的曲詞較深,也許要表達的意識太含蓄,初演時並不受歡迎。但仙姐並沒有放棄她對藝術的執著,堅持仙鳳鳴要走嚴謹製作、劇本雅化的藝術道路。終於把一系列屬於仙鳳鳴的戲寶,打造成不朽作品,影響香港粵劇圈逾六十年,也感染了我對粵劇藝術的追求、加固了我對用心製作的堅持。

    《牡丹亭驚夢》將是第五個天馬製作的任白經典戲寶,也是在製作上最難處理的一齣戲。因為《牡丹亭驚夢》自開山以來,舞台製作均十分華麗,實景及硬景較多,而且場景變化較大,要在一般的舞台,做到天馬一貫連場演出的風格,必須花一番心機。作為天馬的主要演員、製作人及舞美設計,我每次承演任白經典戲寶,都有著很重的包袱和擔子,既希望把自己偶像的作品以高水準展示給觀眾朋友,卻也擔心觀眾不知能否接受新的舞台處理手法。幸而經過《帝女花》《紫釵記》《蝶影紅梨記》《再世紅梅記》,觀眾朋友給了我很大的鼓勵,令我有更強信心籌演《牡丹亭驚夢》。

    這次演出《牡丹亭驚夢》,由於要在首演夜補演因為疫情取消了的《帝女花》,所以只有一天時間,處理兩個戲入景做燈問題,工作量大增,幸蒙本港粵劇舞台製作大師梁煒康幫忙,將抽出時間全力協助,令我可以集中精神在演出之上,真的十分感恩。演出伙伴有優秀演員王潔清、李婉誼,前輩名伶廖國森及溫玉瑜,大家都經驗豐富,而新秀演員張肇倫則是第一次演出《牡丹亭驚夢》全劇,因為演出宋帝的梅曉峰身體抱恙,肇倫義不容辭救場兼演,眾志成城,定讓《牡丹亭驚夢》成為天馬製作的一齣好戲。

 

2020年8月25日 星期二

2020年 七夕

 七夕,應該不是情人節,每年才能聚首一夕,這應該是「遺憾節」吧!願只記遺憾中的美好😌😌賦《行香子》同樂!


情寄書樓,風捲閒愁,嗟黃花隨水飄流。盟山誓海,千古難酬。念心中人,杯中酒,夢中遊。

雲開月至,星移斗轉,管紅塵此際多憂。銀河有約,細說從頭。苦恨難填,恨難改,恨難休。

2020年7月23日 星期四

賦<鷓鴣天>

自疫情以來,很久沒有寫導賞文章,除了忙於處理取消演出後的各種安排,也寫了兩個新劇本,和按月賦詩/詞。過去我沒有把自己的詩/詞放在博文,有不看我面書的朋友提出能否把詩詞也加到博文中。好吧!從這個月起,就把詩/詞寫作,也加到博文中。

朋友月初郊遊(大埔滘公園),傳來美照,然後疫情轉趨嚴峻,正苦於配合抗疫,禁足在家。重看美拍,賦<鷓鴣天>寄懷:-

半掩驕陽半蔽天。疑真疑幻步難前。
重重樹影愁心疊,切切蟬鳴意黯然。
雲淡淡,渺輕煙。光環一道若飛仙。
瑤池得悉人間苦,望降慈恩救大千。

2020年1月23日 星期四

「唱做唸打演故事—香港粵劇編劇家作品之文學性與劇場性」講座後感



   
   很榮幸,能參與由香港八和會館主辦,香港文學評論學會合辦,香港藝術發展局、粵劇發展基金贊助的「唱做唸打演故事—香港粵劇編劇家作品之文學性與劇場性」講座,在吳美筠博士、張秉權博士和潘步釗博士的導論下,能用自己改編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劇本,作為分享例子,並獲各位博士予以意見,真是獲益殊深。

     劇本的文學性既指編劇家在撰寫戲文時的文筆造詣,也指整個劇本的故事結構、故事表述的外在魅力以及內含的延伸意義。劇場性是指案頭戲文的可演及可觀性。唐滌生先生的劇本,就是兼備了文學性與劇場性,並能做到雅俗共賞,成為近百年來香港粵劇劇本經典。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在前人的創造及藝術加工下,一直在不同的舞台表演上展示其超凡魅力,如化蝶的藝術象徵、十八相送的虛擬身段表演等等,整個故事更有著反抗現實、追求理想毋寧死的延伸意義,無論在文學和劇場上,早已自成經典。正如張博士在講座上說到,要改編一個戲,如果只是曲詞的新寫,把「想念」改成「思念」,這樣的意義是不大的。必須推陳出新,給予梁祝故事,在傳統或過去中,未有發掘的內容或劇場模式,才是改編劇的價值。 我既不在故事的內容上大變,也沒有把故事的悲劇結局改寫,那還能怎麼樣出新呢?很感謝當日吳博士看出了我第一個細節的處理,就是對於南北朝沒有科舉制度下,寒門子弟奮鬥向上的艱辛。

     我用其他高門學子的形象,來襯托梁山伯的寒酸。但縱然寒酸,山伯的心是陽光的,只要有希望,他都努力捉緊,用實力改變命途。他沒有家庭的支援,只能終夜修書改卷,賺取微薄的生活費,也藉此希望得到賞識,將來有望能在學院的推薦下為朝廷效力。這是自漢朝以來舉薦制的一個入仕方法。但這條路並不順利,書館三年,山伯受盡白眼,令他漸漸消磨了原來的壯志。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友誼,近代有不少專家學者,認為山伯有同性傾向,然後令梁祝故事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發展。其實古代並不忌諱同性相愛,只是為接宗枝,不能正式成婚,所以如果山伯愛的是男版英台,也許三年中已有不少機會表白,甚至長亭相送,兩人可以直接互道衷情了。在我看來,山伯是喜歡女子的,三年的兄弟情深,到了長亭相送,英台提問「英台若是女嬌娥,梁兄可願結鴛偶」時,山伯非常震撼,卻也不自覺地幻想眼前人就是女子的情況,那是驚艷、思慕和幸福的表情,這些文本上容易處理的文字,在舞台上如何表達,就需要考究了。現代舞台有了燈光輔助,能把這個內心情緒,詩化在舞台之上。我的改編中有了這個情節,觀眾就能理解山伯得知英台原是女子的消息,馬上欣然接受的情況了。

     而最後我總結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感情,是已超越了純然的男女之情,而是揉合了兄弟、知己和愛侶的幾重關係。戲曲舞台的表述場景有限,如何讓觀眾看到梁祝二人之間的生活細節,是我改編此劇的重點。我的劇本中,梁山伯被人欺負時總是忍氣吞聲,但若有人欺負英台,他總是搶著出頭,雖然最終會被打傷,也絕不退縮。生活上,山伯幫英台承包了重活,英台添香奉茶,縫衣做食,兩人相知相伴,早已是心靈伴侶。我總是遺憾,如果沒有彈破那一層關係,也許這是一段美好而永恆的友誼。但因為最終愛情的破滅,兩人再回不到當初,山伯失去的不止是愛侶,更是知己和兄弟。「早知難成同心願,你還我賢弟若從前」「我心念卿卿思賢弟,妝台遠望,聊慰心靈」這些都是不能回首的無奈。

     梁祝婚姻不成,也有歸結到山伯遲來三天,馬家先行下聘的情節。潘博士在講座中提到,這能警剔大家做人要準時,具有現實教育意義。也感謝潘博士在我演唱的<山伯臨終>曲詞中,看到我為這段不能開花的緣分所下的結論「縱非三日來遲,亦難高攀閥閱門徑」,高門寒門終難結合,這是當時不能改變的命運。我相信這一點,出身高門的祝英台,不會茫然不知。所以我讓她在<送別>一場借農夫種藕,收割轉賣,英台眼見藕斷絲連難自救的情景,問山伯「英台倘落商人手,梁兄可會為我暗淚流」,這也許已是她對自己命運的預示,她的出身,在當時也是沒有選擇的人生,可見高門也有它的無奈

     張博士特別考究劇本文字的藝術性,包括文字能引起觀眾在嗅覺、視覺、聽覺、觸覺甚至味覺上的感官體會,他列舉了我<山伯臨終>幾句曲詞「孤燈愁影兩淒清,驚雷摧夢醒共讀至更殘,她為我添衣奉香茗」,這裡面有視覺(燈)、聽覺(驚雷)、觸覺(添衣)、嗅覺味覺(香茗即熱茶),而這些感官還兼具情緒(孤、愁、淒清),這些都是文學的處理,也是很多編劇家有意為之的文學手法。

     編寫粵劇,除了要懂得寫故事、填曲詞,更須對曲式有認識,讓選曲能有助劇情的情感渲染。我在講座中提到<臨終>有一段【乙反中板】的唱腔,悲則悲矣,卻少了我想抒發山伯回憶過去美好的繾綣,所以很想試一下用【反線中板】代替,因為【反線中板】的音程變化可以很大,可以同時兼容歡快和悲傷的情緒。吳博士在講座中提到【反線中板】的控訴性較強,【乙反中板】在樂性上較悲哀。講座後,我就和這次演出的頭架王嘉偉老師商量,重新處理了這段唱詞的音樂,試試用【反線中板】來唱,也許這次會帶來很不同的效果。

     總括全劇的舞台處理,我這次演出大膽不用花園底景、山林底景等傳統畫布。希望把觀眾的目光集中到布景所宣示的主題,例如<相遇><相送>的重重柳枝,<共讀>的白樺樹,<抗婚>的匾,<樓台會>的梅,<臨終>的竹等。這次的燈光處理,也會因應布景,作新的策劃,不知道效果如何,只演一場,真的十分可惜,要再度重修,又待何年。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戲,只望它也得到大家的喜愛,並不斷提升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