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6日 星期一

《夢蝶劈棺》── 創作分享

        演完五月三場文武兼備的大戲,又投入到九月演出劇目的劇本整理中去。先和大家分享一下將於92日晚演出的《夢蝶劈棺》。這個戲的故事源自馮夢龍小說《警世通言》第二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和謝弘儀崑劇劇本《蝴蝶夢》。發展到地方戲曲中,有京劇《大劈棺》和越劇《蝴蝶夢》等等。話說莊子返家途中,見一寡婦為能早日改嫁而以扇撥先夫之墳,莊子助其令墳土盡乾。回到家中,莊子將寡婦搧墳的事告之妻子田氏,田氏氣極立誓一生絕不變節,莊子遂假死化身為王孫來試探妻子的忠誠。田氏終為王孫的求愛所感動,為救王孫性命,願取棺中莊子的腦漿做藥引,這時莊子突然出現,譏笑妻子難守誓盟。傳統劇本多以此來批判女性不貞,而忽略了故事是莊子為証明事無常態,人不能改變自然規律的哲理探討。

    在2001年,我看過胡芝風老師幫河北梆子排演,由陳牧先生編劇的《夢蝶劈棺》,它改變了傳統《大劈棺》的要旨,透過田氏因王孫一朵蝴蝶花而情不自禁,強化了田氏對真情的追求,讓觀眾對田氏產生同情。當時該劇只有<搧墳><假死><贈花><劈棺>四折,我得到編劇陳牧先生和導演胡芝風老師的同意,把《夢蝶劈棺》移植並改編為粵劇。我把<莊周夢蝶>的典故加入故事,莊子夢蝶是對浮生真假的哲理探討,田氏夢蝶則是對愛情的嚮往,讓他們產生思想上的對立,以增加人物間的矛盾,隨後加入了<寡婦再醮><莊周自祭><王婆說親><靈堂表貞>等章節,變成共八折的長篇粵劇。

為體現粵劇舞台的喜劇效果,我大幅度加插了媒婆和小寡婦的對手戲。媒婆和轎夫們是世俗社群的代表。小寡婦既代表了傳統中國婦女依靠丈夫而活的特性,卻也有現代女性追求生活,不畏閒言的勇氣。她沒有田氏追求心靈相通的愛情嚮往,她只想過上安穩的日子,所以她和田氏分別代表了兩類不同的女性。

    莊子為了証明事無常態,情無永恆而再三試妻的心路,所以他假死,並化身富有而英俊的王孫來情挑田氏。當莊子眼看妻子冷對王孫的到訪,更用自己生前不求聞達、不慕虛名、不圖實利,一心潛隱的遺志來應對王孫時,他內心的確起了敬重之意。後來看到妻子能在自己死後一月,面對多方說親,仍甘於守貧,堅貞不改,其情之真、愛之深實令莊子對事無真假的想法有了動搖。為了進一步驗證妻子的情到底能維持多久,到底世上有沒有永恆不變之情,他向田氏作最後的試探。

    <贈花試情>這場戲,就是從「試真」到「試永」的關鍵,在這裏莊子早已看清田氏和小寡婦的不同,他最後以一朵象徵真摯愛情的蝴蝶花,引起了田氏幸遇知音的聯想,為怕失之交臂,田氏戰戰兢兢接受了孫的愛。到了這裏莊子雖得到辨証上的勝利,但想到妻子一如世人般受表相所矇混時,卻也十分黯然。這個黯然是感到妻子終不能像自己一樣悟透世情,是恨無知音的黯然,而非單為妻子不忠而不快。不過莊子很快恢復了理智,他轉而再試田氏對王孫的情,到底有多深,是否願意為了王孫去觸碰道德的底線。於是出現了用人腦治病,更要用死去一個月的人腦治病,迫使田氏墮進愛的絕谷。導演胡芝風老師在<劈棺夢醒>一場,一改過去女主角手執斧頭出場的驚嚇形象,而是用了很多水袖身段去展現田氏內心的掙扎,斧頭則成為田氏心中的魔障,總會在某些時刻突然從天落下。這樣的處理在2000年初的戲曲舞台乃是很形而上的抽象想法,我很佩服胡老師的創意,也一直貫徹她對這個戲的排演意念。

    田氏追求真愛反被莊周設下的愛情假象所愚弄,一句「先生試妻殊乖妄,我似菱花夢黃粱,夢境人生同幻象,醒來始覺兩銷亡」是田氏微弱的反抗。她最後化蝶的處理,是象徵她不堪羞辱而死,化成蝴蝶奔向自由。莊子的蝴蝶夢(我夢蝴蝶還是蝴蝶夢我),應是他達到順應自然和追求心靈自由的意態反映。可是當莊子義助小寡婦搧墳再嫁的同時,卻為何對妻子在自己死後為他人動情而深感悻悻呢?對於自己試妻辱妻,莊周表面上是為辨明真理,卻更反映了他始終未能參透大道。陳牧先生在他後來的版本中,有一段莊周自省的唱詞,我的版本沒有這段戲,因為無論莊周能否自省,田氏都不能回生了,但作為觀眾,可以對這個故事有不同的感悟和想法。所以我還是按原導演胡芝風老師要求莊周拿著扇子坐在地上沈思,讓觀眾隨同莊子一起回到那個人生大道的探討中去。

    我除了2002年首演這個戲時同時兼演莊周與王孫,後來多次重演都只演王孫一角,今年夥拍當年得胡老師親授田氏一角的蘇子鈴小姐演出,我希望再度挑戰自己的演技,駕馭兩個完全不同角色,帶領觀眾,在舞台上深入體驗莊周試妻的內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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