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1日 星期日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夢斷香銷四十年》


踏入油麻地新秀演出系列演期三,總監新劍郎先生開排《夢斷香銷四十年》,我有幸以小生行當擔演趙士程。
《夢斷香銷四十年》由名編劇家陳冠卿先生編撰,戲文由〈鸞鳳分飛〉、〈士程救美〉(幕外戲)、〈怨笛雙吹〉、〈沈園題壁〉、〈殘夜泣箋〉和〈再進沉園〉,共五場半戲組成。趙士程在全劇所佔的戲份不多,甚至在〈怨笛雙吹〉和〈沈園題壁〉兩場戲中,有不少咫尺人兒心不在,沉默空對眼前景的無曲無白,純心情表演,令演繹這個人物更添了幾分難度。為更進一步了解趙士程的人物原形,我先在網絡上搜尋了一番,嘗試把手上的文本人物,演繹得更立體豐富。
按一般考證,趙士程是南宋宗室,與唐琬是同郡,與陸游為同期士人。他的文采當不如陸游,甚至稱不上什麼大才子,否則不會連半首詩文也沒留下。然而作為皇家後裔,家境富裕、厚道持重的趙士程,卻有一顆稀世的痴心。他認識唐琬,也許因為同郡生活,久仰其名,甚至曾經面會,無奈唐琬早已鍾情於陸游,及後更成為陸夫人,令士程從來沒有機會栽種自己夢中的情花,所以士程遲遲未成家。在《夢斷香銷四十年》士程出場的幾句唱詞「報國有心請纓無路,排愁遣興步月提壺,笑我中年還未逢佳婦」,便展現了趙士程有志難伸,知音難覓的無奈。
戲文中趙士程並沒有明說自己早已傾慕唐琬,但在表演上,若能令觀眾有這樣的感覺,相信會讓士程的深情更富說服力。例如在趙士程救得投河的小姐,追問丫鬟,小姐因何投河,最初的表現該是如聽尋常之事,以回應自己之前所言「山河處處有悲聲」的感嘆話。但聞得投河之人是「姓唐名琬」時,必須有一驚一憂之態,被隨行問:「相識架咩?」卻又不敢坦懷,怕惹誤會,才徐徐道出:「山陰道上,幾聞陸游夫婦,恩愛情長,只為難中姑意,暗伏離群之憂,今日竟落到如此地步。」想趙士程是一介士子,對人家夫妻之事竟如此了解,作為隨從,也該明白一二了。接下來丫鬟泣訴小姐進退兩難,怕是此番獲救,難救下回。士程的回應是:「救人救到底,我為你送回小姐,再與夫人理論。」這話既顯示了士程具有與陸老夫人理論的地位,也確有一番君子之義,想唐琬得到幸福。丫鬟再說陸游已另聘,快成嘉禮,士程即道:「唉呀,好個陸游,自命不凡,卻這般無義!」話中要憤恨交加。後來得知陸游不求新寵,苦苦糾纏,唐琬才以死絕志,士程痛白:「苦哉唐琬……」,此時隨行的趙仁終於道出士程心事:「聞相公昔年曾有求凰意,奈唐琬情向陸游,今日適逢其會,何不兩全其美?」,士程的反應是「急搖頭白」:「不可,不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後再補充:「誠恐小姐不允,庵尼亦不放人,於我嘛,名亦有損。」這幾句話充分表現了這位士人的擔憂,首先明知唐琬心中只有陸游,自己難以取替這滄海巫山之情,自己縱有勇氣提出,小姐亦恐不允;而今唐琬在庵中修行,亦不能隨便離去。最重要的是對於名門之後,而未曾成家的趙士程,如何說服家人接受一個棄婦為媳呢?最後趙士程以一句「救回家中再說,以禮待之」結束這一段戲。
以上是幕外戲,趙士程救助唐琬的全部內容,雖然只是士程和自己隨從,以及唐琬丫鬟的對話,卻給了人物一個定位的機會,必須好好掌握每字每句背後的情緒過渡,才能為趙士程仗義、痴情的人物形象打好基礎。
接下來二幕一開就是緊接的〈怨笛雙吹〉,因為戲文寫的是陸游和唐琬的故事,對於趙士程到底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方法,才能說服家人接受自己娶一個棄婦,戲文當然不會詳加交代,但箇中的困難,諸如一邊瞞住唐琬自己所受的家族和社會壓力,一邊無視社會輿論,極力向家人爭取迎娶唐琬,還要用最廣闊的胸襟,去安慰唐琬的相思之痛,用盡自己的力量去保護和寵愛一個並不愛自己的人,相信這種種已足以寫成一個大戲。最後,我相信唐琬應允再嫁,一定不是被士程的誠意打動,而是為絕陸游之心,好讓陸游安心再娶王氏。這點趙士程豈會不知?但士程毫不介懷,他只望能為眼前這位自己心愛的可憐人,再造一個安身的家。所以在〈怨笛雙吹〉中,穿起禮服的士程,雖然為自己終於迎娶唐琬而滿懷欣慰,但卻絕不是一般新郎的歡喜之情,他一直偷看唐琬的表情,開場後的三分鐘都是在聽對方低吟輕嘆,然後拿出君子氣度,唱出:「君子以義以禮重,我當尊此怨婦,當此際她正默默哀思淒涼,我未敢強求,共舉杯慶洞房,令佢傷心怪趙郎。忍讓。今宵正好月光,且自憑欄將美景賞。」其中「忍讓」兩字,雖然是一閃而過的短音,但道出了士程愛妻之心,而「忍讓」便是他對唐琬大愛的重要表現。
接下來是唐琬和陸游各自唱出有負新婚對象的曲詞,士程看到唐琬「似改顏向」,馬上施以大禮,高高興興接過妻子遞來的交杯酒,欲飲之際,唐琬卻因鳳釵影動而大叫一聲「表哥」。如果你是士程,這杯已到嘴邊的酒,是喝還是不喝?喝的話要用什麼表情嚥下?前段時間,看了一套韓劇《來自星星的你》,有一個情節是男主角把時間停住,為的是不想聽一句話,不知是導演的鏡頭厲害還是演員眼神功力非凡,我看到了那埋在心底的愴痛。如今要演出的趙士程,他的確聽到了那句絕不想聽到的話,我猜他會裝聽不到,然後卻要讓觀眾看到心尖的痛,不知能否借用得上都敏俊在停住時間的一剎神態。
戲文中的趙士程曾有一刻想過「非所偶,難隨唱,何似認作義妹更情長」,但堂已拜過,這時講這樣的話,不是逼唐琬去死嗎?所以話到嘴邊,還是吞了下去。最後在唐琬拿出寒衣的一瞬,趙士程所有痛苦立即消除,連忙起來把寒衣為唐琬披上,那一秒他深信自己終有一天能感動妻子,幸福就在眼前等著他。
第三場〈沈園題壁〉,按歷史是趙士程與唐琬婚後十年的事,但戲文中沒有點明,只能從陸游上場唱二流時,其中一句「請纓無路又三年」,以及陸游題壁〈釵頭鳳〉有「一懷愁緒,幾年離索」之嘆,估計這是陸唐二人分別再婚後最少三年,也許是編劇家故意安排陸唐原有三年合歡,仳離三載竟復偶遇的場景。經過三年小夫妻的生活,趙士程這次的出場,該是有點春風滿面的感覺,編劇設計唐琬甫出場便因花枝纏絆而滑倒,所以趙士程唱「花枝搖曳把裙牽,石上有流泉妻要防水濺」,我在猜想士程會彎下腰為妻子把裙邊的花枝撥去,那是一個多麼溫馨的情景。本來兩小夫妻開開心心來到沈園觀春,卻恰巧遇到陸游,趙士程再度拿出大丈夫氣度,請陸游一同觀春對酌。田哥持別要求我在這裡是先舉杯欲敬,一望唐琬,即並把敬酒一事,讓予了唐琬。這並不是曹丕對曹植的惺惺作態,而是對妻子完全信任和疼愛的表現,真心想讓妻子釋懷,所以不介意讓妻子藉敬酒與陸游一訴別話。戲文此時安排了陸唐二人,步向一邊唱了一大段西皮,坐在亭中的趙士程從原來的欣喜禮讓,也該會有一些難受和坐不住,特別是見到唐琬欲語還休的淒涼淚眼,於是決定暫時離開,而這個離開要表現得大度,才合乎戲文「我應該暫時迴避,讓他倆暢所欲言…轉過花韆人不見」那小心翼翼避開二人的心情。
趙士程這一下場,復上是為陪唐琬歸還鳳釵,邊走還邊說:「娘子,娘子,你要保重身軀為緊,既是留念之物,又何必送還呢!」這話分明是發現妻子在與陸游獨處後已很不對勁,話中必已七分擔憂、三分自責,誰知步入園中陸游已走,徒留一首〈釵頭鳳〉,唐琬看後頓時暈倒,趙士程追悔莫及矣!
趙士程最後出場是在〈殘夜泣箋〉尾段,戲文說士程背藥囊上見唐琬倒在床上,悲叫「娘子」。這裡田哥特別解說,叫我記得先測氣息,再大叫「士程歸遲了」,就是怕我們年輕演員冒失急躁,這一秒鐘輕探鼻息的緘默動作,隨後的痛喊,才充分表現這忍讓了半生的趙士程,最後爆發的痛苦。
趙士程一生沒有再續弦,就這麼默默地愛著和保護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這要多大的包容才能做到?愛的力量要多大才能如此堅守下去?有人說他不幸,我卻道他有著自己的幸福,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痴情,只有他真切地體會到了。聊代趙士程和一首〈釵頭鳳〉,以記這長久的忍耐和等候:「非鴛偶,難相守,縱然相護還相候。冰輪隱,牛郎問,鵲橋何近,盼能舒困,等等等!黃滕酒,留悲咒,苦埋情海丹難救。憐痴笨,未消退,人亡釵去,獨餘愁韻。恨恨恨!」

2014年7月21日 星期一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春鶯盜御香》

正在努力研習由李奇峰先生總監的《春鶯盜御香》,以小生位先演惠帝、後演萍香兩角的時候,在人生的路途上竟遇著冤案,心中雖是不忿,但對投入《春鶯盜御香》的角色卻有幫助。漢高祖駕崩,呂后持政,惠帝劉盈在歷史上是一位寬仁卻懦弱的帝主,一生都活在母后呂雉的掌控下,更親眼目睹呂后把戚夫人折磨摧殘為「人彘」的慘況,被嚇至魂不附體,更因被逼娶魯元公主之女張嫣(在《春鶯盜御香》戲文中被改編為魯儀),令他再受沉重精神打擊,繼而病入膏肓。

《春鶯盜御香》是唐滌生先生早期的作品之一,雖然故事與戲文的藝術成就未及後期作品,但其描寫人性險惡及人生際遇的純悲劇手法,又是後期作品所無的。我演的惠帝,在全劇中佔了頭三場。第一場演的是無奈的帝主,被母后指婚,不敢反抗,要偷偷去見心上人(春鶯),但心上人卻不愛自己,更與自己的手下(侍衛李鑑年)暗結荳蔻。惠帝此刻心如刀割,本可賜死兩人,但惠帝顯示了其仁厚的胸襟,不僅寬恕了兩人,讓兩人廝守一起,並承諾永遠把春鶯視作精神愛侶。

第二場在自己無端被逼迎娶魯儀為妻之際,一有機會就兌現了對春鶯許下的承諾,把李鑑年提攜到都廷近衛,不但得做高官,更可藉伴駕之便,與春鶯長相廝守在皇宮旁邊的明遠樓。第三場說到惠帝自知病深難治,剛開始對魯儀有所憐愛,卻已無法消受,彌留之際,尚憂國事,勸呂后多施寬厚仁政。可見唐先生筆下的惠帝是相當討好的。

惠帝雖是年輕帝主(按歷史他24歲駕崩),但因為一生受制,抱負難伸,所以必定是個很抑鬱的人。這類角色我第一次接觸,甚是有趣。

除了惠帝,我還會續演春鶯一對孿生子的大哥(萍香)。下半場一開始,我便變身為十五歲的小獵童──萍香。這個小孩子很懂事,母親孤苦,反哺之勞他樂於承擔,但畢竟太小開始捕獵營生,身體早已挨壞,但亦不改樂天性格。我總還在想,如何在出場時一句長花,要同時表達到樂觀(「小獵童經已要挨世界,母子相依仍痛快」)、孝順(「為報養育劬勞恩義大」)、身體已挨壞(「不畏辛苦朝暮,挨到消瘦形骸」)。這「消瘦形骸」對我來說最難演了,因為我的臉型較圓,光看外表,這四字已很難在我身上體現,所以這段時間還須節制一下自己的飲食才行。

萍香得知母親受冤、父親被害的經過,決心要讓母親一見已在宮中為王的親兒,最後更為救親弟,以身代死。這裏又顯示了唐滌生先生寫故事的懸念技巧,就是先鋪墊了萍香早已身染內傷,不久人世,這樣代弟飲毒酒才更合情理。他臨死前一句勸自己親弟放棄皇位,跟母親逃離宮廷的話:「細佬,你走啦,你重留戀乜嘢啫,在民間縱然係清茶淡飯,都勝過長處萬惡宮闈。」這句話竟在此刻深深地觸動了我。

想我過去十多年努力在一間很大的機構工作,事業、興趣都平衡得很好,正當一切都以為很順利之際,原來早起暗湧,有人總在設計相害,一次又一次地毀謗你的名譽,一次又一次地令你憤懣不平。猶幸風雨中,總有一直支持我的親人、長輩、朋友和戲迷。戲曲世界,總令人忘了現實憂患,陶醉於曲海藝林,縱然清風兩袖,心亦足矣。

「無懼寒霜兼冷雨,春風拂檻展丰姿,雕樑玳瑁未堪戀,曲苑藝林心早儀。閒賦詩聯酬故友,趕成劇本獻新知。擁衾捧卷襟懷暖,淡飯清茶志不移。」送給各位支持我的朋友,你們的關懷即如春風送暖,心田重展丰姿。

2014年7月15日 星期二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雙珠鳳》

踏入本年度油麻地新秀演出系列演期二,我有幸在龍貫天先生總監的《雙珠鳳》中擔演文武生,在李奇峰先生總監的《春鶯盜御香》中演小生,以及在尹飛燕小姐總監的《刁蠻元帥莽將軍》中任二式(第二小武)。

旭哥(龍貫天)曾在去年新秀系列最後的演期中,讓我擔演過唐滌生先生撰寫的《雙珠鳳》文必正一角,初接劇本已十分鍾愛。劇中的文必正是洛陽才子,父親是前朝宰相,甫出場就一副心高氣傲的神情,相比之前接演《白兔會》劉知遠的寄人籬下,《販馬記》趙寵的人窮志短、外強內弱,《獅吼記》陳季常的畏妻無奈……接到文必正一角,真的有一洗頹敗之感。去年初演過後,我知道需要改進的地方還有許多;這次機會再臨,我必須多花些心思在細節上。

第一場〈拾釵賣身〉,文必正偶遊文仙庵,見庵內桃花盛放,故而暫作流連,不料被前來進香的吏部尚書之女霍定金迷倒;為接近佳人,竟願賣身為奴。唐先生劇本中,文必正先拒絕庵內師傅請其代為解簽:「師傅,真係對唔住啦,我一心嚟欣賞桃花,而且我呢個洛陽才子又焉能替人解簽?」到請求師傅讓他代作解簽人,這個過程是想看清楚美人。拾到珠釵之後,面對丫鬟秋華的百般刁難,必正仍傲氣不減地逐一應對。是什麼令他放下一身傲骨呢?我猜想除了是定金小姐的美,還有就是小姐的修養。定金小姐面對文必正扮作解簽人的寒酸,加上小鬍子的滑稽模樣,並沒有絲毫嫌棄,或出現官家小姐的頤指氣使,反而先是體諒:「秋華,人唔窮就唔會出嚟解簽,得志有邊個願抛頭露面?你行開,等我去見佢!先生萬福……」這個「萬福」對文必正來說必須有一絲驚愕。定金續說:「先生,你手上枝釵,係我方才撲蝶時遺落,好多謝先生你同我執返,自問過於失檢」,表現出大家閨秀的知情達禮。必正此時的輕佻和傲氣也應稍為收歛,如果接著的回答:「哦,原來小生手上珠釵喺小姐嘅咩?但你家丫鬟大姐又唔同我講,否則小生早已向小姐還原」時語調輕佻,那定金小姐必然拂袖而去,怎還會有進一步的應答?所以作為文必正,當時應該裝成很老實的模樣,要真的讓定金小姐認為自己是想討賞,才能引發定金小姐起唱接下來的中板,進一步「…如怪小梅香,不解人間事,不懂下禮尊賢」這三個層次,對於一位尚書女,可說是非常難得的舉動,必正是一步步不能自拔,願賣身入府接近佳人。上次演出,我處理得不夠細膩,希望這次重演能有所提升。

第二場〈寫屏祝壽〉,聽旭哥解讀,這場戲原是第三場,第二場該是講必正賣身到府中一直無法見到定金小姐,又經常做錯事受責,令尚書霍大人不快,令介紹人倪三娘亦難堪。為演出時間所限,這場戲刪減了,所以在〈寫屏祝壽〉的出場,旭哥加入了必正連走路也不知先後、毫無規矩的態度,讓霍大人在門外責罵幾句,以交代必正這段時間在霍家的境況。從而可見文必正難改自己持才傲物的本性,也才會敢當眾奚落翰林公。這一場最難掌握的是,什麼時候想起自己是僕童身分,頭要稍垂;什麼時候又忍不住回復自己洛陽才子的傲慢態度,這交替的小動作,不僅補充了必正在霍家受到下人訓練的點滴,也表示必正始終難忘本態,既諧趣,又切合人物的處境。

第三場〈送花樓會〉既是必正與定金的定情,也是必正與秋華結義的轉折處。這次文必正自覺離家已久,知道再見不到定金,自己也只好離去,所以面對秋華的刁難,再不敢傲慢,而是真真正正哀求幫忙。從「若能引得姻緣路,又那怕男兒膝下有金鑲?輕拂袖,掃塵埃,跪在房前未敢抬頭望」幾句看出,必正縱然願跪,卻還是不離公子哥兒的貴氣,把地板略掃乾淨才跪下,這是一個既無奈又必須瀟灑的動作,絕不能露出小人物的態度。到與小姐見面,那主題曲二黃下句,唐先生的劇本從問花起興(引起話題),還釵、戴釵,到試情定情,過程寫得含蓄,充分表達少男心猿意馬的憨態。把原來分開的椅子,最終挪在一起,正如怎樣把兩顆心拉向一處,這個過程要處理得可愛,讓觀眾發出會心之笑,而不是刻意去引觀眾笑,才算合格。去年演出後,旭哥指出我該稍緩並合椅子的節奏,這次望能做到總監要求。

第五場〈御賜團圓〉,這場戲我去年演得最弱。首先我不明白,為何小姐已死,自己竟願換袈裟也不願改娶公主為妻。文必正不同於李益曾與小玉有一夕情緣,也不同於蔡昌宗與竇娥三夕新婚,有什麼理由讓他講出「如果要將微臣招為駙馬,微臣寧願著起袈裟脫藍袍」呢?這次重演,我細看劇本的前文,原來這句話前,翰林公還有一句口古:「喂,書僮狀元,你使咩咁傷心呀?就算霍小姐無死,都係嫁畀我啦,我有韓親王為媒……」我上次演出就是對這句話沒有反應,回想起來很是不妥。文必正此言聽來,心中必有反抗:「咩嫁畀你呀?你有韓親王,我有小姐親奉珠釵,我在花樓與小姐海誓山盟……」這些心中語言必須在關目上顯露出來,這樣對於皇帝接著叫必正改娶公主,必正才衝口而出寧著袈裟脫藍袍之語。面對皇帝進一步的威脅,文必正的傲氣與痴情得到更大的發揮,這橋段雖與《紫釵記》〈吞釵拒婚〉雷同,但觀眾喜歡專一的人,我也喜歡演這樣的人物。接下來,原來公主就是定金,那就正好大團圓了。

這是一個雙生雙旦、武生和邊位(丑角)都有極大發揮的輕鬆喜劇,小姐的閨門氣質對比秋華的伶俐小旦;文必正的才氣相對丁翰常自以為是的愚笨;霍天官的勢利對劉京的愛才,韓親王的正義與明帝的仁厚,全劇沒有一個奸角,不過因為不同性格走在一起,也會產生連篇笑話。這次除了秋華還是去年的文雪裘,其他角色都換了演員,希望能在舞台上給觀眾嶄新感覺。

2014年5月29日 星期四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樓台會》

非常幸運得到總監阮兆輝先生解讀《樓台會》,把他演出的經驗和對人物的感覺細細傳授,並根據油麻地舞台的限制,提醒我們在舞台佈景和演繹上需要注意的地方。數小時的講課,令人如沐春風,謹望分享所學,以助欣賞。

《樓台會》講的是梁祝的愛情悲劇,這次演出的版本以葉紹德先生編撰、林家聲先生開山本為基礎,只是刪去了〈士九求方〉和〈山伯殉情〉,改唱陳笑風先生的名段〈山伯臨終〉;並保留平日甚少演出的〈問路誤時〉一折,補充了梁山伯為何遲了三天才到達祝家的情節,令故事更為完整。

輝哥首先告訴我們,梁祝並非真有其人,只是反映一個時代人們對封建婚姻的無奈,以及對自由的嚮往和追求。而梁祝在不同戲曲劇本亦有不同的故事編排,諸如多數版本是梁山伯請求祝英台結拜,而非如我們演出的版本所寫由祝英台提出結拜的,就連〈十八相送〉,在其他本子中也是以祝英台勸慰傷心欲絕的梁山伯,而在我們的演出本中卻恰好相反。這正是一個虛構故事,令編劇可更有自由編撰的好處。對於演員,我們必須就自己將要演出的版本,把握文字間可以表演和發揮的地方,吸引觀眾,而不是去考究到底梁山伯是個怎樣的人。

第一場〈草橋結拜〉,英台上馬失控,山伯與士九見狀,輝哥要求由山伯示意,叫士九前去拉馬救人,山伯下馬後再上前幫忙。這時英台剛好一閃腰,山伯一扶,兩人對視,英台一驚一喜,對山伯留下了見義勇為的第一印象。這個做法是輝哥考慮到劇本暗示山伯是騎馬而至(英台因為見聽見馬嘶而趕上馬離開,來的正好是山伯),既在馬上已見英台有危險,就該馬上示意士九去幫忙,而士九也不該坐看相公跳下馬去幫手而袖手旁觀。頭場為突顯英台是高門望族的身分,所以山伯在聽到英台自報「上虞縣祝家村人氏」,面上必須有反應,而反告自己是「會稽梁山伯」又該是另一個表情,要不卑不亢,卻不免顯露自己的身世之嘆,然後對英台兩度表示自己是「一介寒儒,引喻知音,過於抬舉」,「自慚形穢似寒鴉,怎似你閥閱高門人鼎盛」,既表達山伯本無高攀之心,亦反襯了英台對門第高低的輕視,兩人理所當然地成為知交。至於英台為何會主動提出結拜,主要是留意到山伯唱「嘆孤生,憐隻影,無姐、無弟更無兄」,英台不覺動了憐惜之情,可見演員在舞台上面對對手的一言一語的心理反應,都要好好表現在面上,才能令唱詞或講白更打入觀眾的心裡去。

第二場〈共讀托媒〉主要表達山伯、英台三年同窗,互敬互愛的關係。山伯是個敦厚的老實人,自己雖從未看不起女子,更在頭場讚賞古有蔡文姬博學多才,但面對四書的「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卻亦表認同,不敢反駁。英台卻貫徹她說服雙親、女扮男裝上學的反叛形象,處處表現自己的主見,她大膽指出「書中有病」,並以多位巾幗大賢來闡述自己的理解,令山伯有「茅塞頓開」之感,並對眼前英台更多了幾分敬重之情。山伯毫不懷疑英台是否女兒身,更輕易相信了英台多病之軀,願自減壽元以保弟郎身康健。通過對學問的探討、對朋友的信任及關懷之情,突顯山伯憨厚、真摯與英台率性、聰明的形象,以及兩人三年來深厚的同窗情誼。 

〈十八相送〉這場戲,礙於油麻地戲院的掛景限制,不可能像一般演出般,隨時換出觀音廟、放出水井、推出木橋等,所以輝哥要求我們以淨場表演,就是什麼實景都不用,而以戲曲功架,讓觀眾相信眼前就是獨木橋、觀音廟以及方井。甚至連常看到的「變花」一幕,輝哥都要求以虛擬手法做出折花、聞花的動作。輝哥特別要求在身段上要做得像,從而令英台更專注地唱和表演出「嘆寂寞送春歸暗斷腸」的字外之意。有部分字詞,輝哥也按人物的性格而加以修訂,如原文「恭送弟郎」,輝哥認為唱「親送弟郎」更符合山伯的心情。而「可惜不是艷女郎」其中的「艷」字,輝哥著意刪去,以免憨直的山伯有隨口說出「艷女郎」的輕浮之語。這場劇本中對英台描寫是直接的傷感,輝哥卻認為山伯雖在文字上不見其傷,但情感上應該比英台更為難過,因為生活上喪失知音良伴,又擔心身體虛弱的英台路上安危,更不想多添英台的傷感,「相對暗魂銷,慰安無一語,望勤修魚雁,早日報平安」幾句道盡山伯相送的心情,如何讓觀眾能確切感受這一份不易表達的難過,便是演員的功力了。

〈問路〉一場既補充了山伯遲到的情節,也讓馬文才和士九多了表演的機會。士九的魯莽和純樸、馬文才的氣燄,都在這場戲得到很好的發揮。許多本子都沒有刻劃馬文才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而這次的演出本,從馬文才有心指錯路,能看出他的心腸不好,讓觀眾對這個人物多了一分認識和判斷。

〈樓台會〉按劇本的場景是從大廳到樓台,再由樓台步到花園,為了不中斷戲文,幾次場景變換,輝哥都要求以關二幕進行,而演員上樓下樓的功架也必須做足。除了一般表演要求,輝哥特別指出當山伯誤會英台「輕貧重富,另結別頭親」後,英台唱出一段乙反中板,作為梁山伯演員必須透徹理每句曲詞,然後順著曲詞內容去表演山伯的內心變化。首個上句「嘆一句天妒有情人,三載共讀同窗,暗托仁賢,錯在無媒問」是讓山伯回想起同窗往事,點滴在心頭,原來佳人早有意,恨自己竟不知。下句「臨別暗貽玉扇墜,請師母代為月老,盼速向粧台聘,擇吉早迎親」,提醒山伯對方以身相許的決心,不但私以扇墜為信物,更請師母代為媒,這不是玩笑的事,否定了山伯以為英台反覆無常、捉弄自己的假設。她唱到這裡,山伯該從先前的惘然和不知所措回過神來,細心再聽英台的剖白,眼神也該從遙遠的地方回到英台身上。直至英台唱到自己為等故人而「日則忘餐,夜來廢寢」,山伯應投以關懷的眼神,而馬家比自己早來下聘,英台無奈應從,這一半有自己的錯,再不能責怪對方的情緒,亦在此時展露出來。這是最不好演的一個部分,既不能打擾英台的演唱,又要能讓觀眾感受到山伯幾個層次的心理變化,輝哥叫我好好去體會。

透過這次教戲,我首次較完整地讀透葉紹德先生的《樓台會》劇本。接下來的幾次排戲,我必盡力學習,以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演唱技藝。除了感謝輝哥的授課,也感謝一群好演員合作,包括徐月明(祝英台)、林汶聲(祝父)、郭俊聲(士九)、韋子健(馬文才)、瓊花女(銀心)、鍾一鳴(孟繼軻)和梁慧珠(師母)。大家都是行內資深演員,能以這個陣容一起演出,全賴新秀系列這個平台,相信必為觀眾帶來一台好戲。

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

時光苒荏,第三年度的粵劇新秀演出系列即將展開,我有幸在第一期演出的劇目中,分別擔演《六月雪》中的蔡昌宗(新劍郎先生總監),以及《樓台會》的梁山伯(阮兆輝先生總監)。今天剛完成了《六月雪》的排練,且藉此聊記短長,以鞏固所學。

首先是唱腔方面,田哥的聲線音區很廣,常將高音及低音結合運用在一個字的運腔中,令唱腔抑揚有力,饒具特色。我除了曾在唱腔班學過田哥作為教材的《六月雪》頭場正線中板、〈十繡香囊〉上場的長二黃,以及〈大審〉中長花運用之外,透過這次演出排練,田哥更把他在〈雪地認妻〉一段二黃的表達與唱法技巧教授予我,這都與我過去的唱法頗有出入,卻不改展現人物性格及情感的力度。同一樣的曲詞,用不同音階及節奏模式唱出,感覺竟有另一番滋味,這就是我被粵劇迷倒的一大原因。而戲曲長久以來流派之紛起,唱腔流派更是居首之重。當然只是一個戲的學習,絕對學不到田哥唱腔中的多少特色,我僅僅希望這次演出,熟悉我的觀眾能聽出我與過去不一樣的腔口;而熟悉田哥的戲迷,能感到我有一丁點兒像,那便不辜負田哥的辛苦教導了。

《六月雪》除了唱腔,最重要的官袍鑼鼓功架,一個大相思鑼鼓的出場模式,西皮唱段浪白時的節奏掌握,開堂時朱奴兒牌子上場的氣度,大水波浪及滾花小水介的走位等等,這次排練除了田哥親自示範,還有著名掌板高潤權師傅親臨指導,並詳細解說戲中鑼鼓節奏的亮相重點,我做得不好的地方,又不厭其煩讓我重複練習,以穩固記憶。幾個小時下來,兩位老師還精神抖擻,我卻像吸滿了水的海綿,有點遲鈍,回家急不及待寫筆記,生怕記漏了那些排練中老師講過的細節。

由於油麻地劇院及演出時間限制,田哥總監的《六月雪》劇本,在情節會有刪減。如何在有限的劇情中,表達與竇娥從初見面的誤會與折蓮定情,到新婚三夕分離的愁緒和對未來抱有的希望;高中還鄉時的春風意氣,重審羊肚案的威儀,然後認出妻子的驚、憐、愛和翻案的決心,最後成功翻案,一見親娘時大跪而拜,顯示出其由衷的孝義,一改審案時的吆喝態度。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物,這次蒙田哥教授,再次給我良多啟發,如今離演出還有一月時間,我會努力消化所學,也感謝一台優秀的舞台拍檔。李沛妍出身粵劇世家,是本港其中一位非常亮麗的新秀花旦,由她擔演竇娥是非常理想的。其他演員如盧麗斯、司徒翠英、黃鈺華、陳澤蕾等都已是油麻地新秀中的優秀演員,謹希望我們這次合作能擦出火花,為觀眾帶來一場好戲。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改編粵劇《夢蝶劈棺》

莊周試妻的故事在中國戲曲中流傳已久,又名《大劈棺》,是批判女性不貞的作品。2001年看到由胡芝風老師導演的河北梆子戲《夢蝶劈棺》,該劇由陳牧先生編撰,分〈寡婦搧墳〉、〈贈扇假死〉、〈贈花試情〉和〈劈棺〉四折,是長約一小時的戲曲小品。我獲胡老師和原作者允許,在2002年改編為粵劇長劇,加入了〈寡婦改嫁〉、〈莊周自祭〉、〈王婆說親〉和〈靈堂表貞〉等情節,為小寡婦迫於生活而急於再嫁加重了描寫,也試著把莊周夢蝶的哲理探討與田氏夢蝶的愛情嚮往的兩個場景關連起來,以突顯兩個夢之間的矛盾,希望把莊周為了證明事無常態、情無永恆而再三試妻的心路,更明白地展示給觀眾。

莊子認為人很容易受累,受偏見之累、受表相之累、受利欲之累,諸如生死之懼、善惡之分、美醜之別、是非之辨等都很累。莊子反覆討論如何避開或超越人間之累,以達到「全德」的境界。《夢蝶劈棺》的故事就是源自他為了驗證妻子即使信誓旦旦,卻終難逃情關,所以他化身英俊的王孫來情挑自己的妻子。

傳統《大劈棺》的故事,是站在傳統道德倫理的角度上敘事,而我在撰寫故事時,希望能從莊子辯證的哲理上出發,把小寡婦和田氏對人生的理解作一強烈對比。試著把田氏追求真愛作為《夢蝶劈棺》的主題思想,希望為田氏劈棺給後人的觀感帶來新的理解,而莊子在試妻的過程中,從情之真假,探究到情之暫恆,最後自己也墮入了辯證的迷惑中去。

〈寡婦改嫁〉內小寡婦說到「冤家,並非我對你無情,只是生活迫人,我才無奈改嫁,何況我已照你吩咐待墳土乾後才再作新人」是讓小寡婦搧墳再嫁一次辯解的機會,而她最後唱出「再婚嫁,不怕流言不怕入鬼衙」,這是我個人賦予小寡婦的現代人想法。因為每想起封建社會架在女性身上的道德枷鎖,實在令人喘不過氣,到了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竟還有捐門檻以避在地府被兩個死去丈夫責難的情況,怎不教人悲痛難言?借小寡婦一訴今人之嘆,也許不符合那個年代的道德標準,卻讓故事人物能貼近現代人的思想。

〈莊周自祭〉是當莊子眼看妻子冷對王孫的到訪,更用自己生前不求聞達、不慕虛名、不圖實利,一心潛隱的遺志來應對王孫時,他內心的確起了敬重之意。〈王婆說親〉和〈靈堂表貞〉寫的是莊子看到妻子能在自己死後一月,面對多方說親,仍甘於守貧,堅貞不改,其情之真、愛之深實令莊子對事無真假的想法有了動搖。為了進一步驗證妻子的情到底能維持多久,到底世上有沒有不變之情,他向田氏作最後的試探。

〈贈花試情〉這場戲,就是從「試真」到「試永」的關鍵,在這裡莊子早已看清田氏和小寡婦的不同,得到導演胡芝風老師的同意,我沒有讓莊周用金銀財帛,或是其他照顧田氏的行為來取悅田氏,而用一朵象徵真摯愛情的蝴蝶花,引起了田氏幸遇知音的聯想,為怕失之交臂,田氏戰戰兢兢地接受了王孫的愛。到了這裡莊子雖得到辯證上的勝利,但想到妻子一如世人般受表相所蒙混時,卻也十分黯然。這個黯然是感到妻子終不能像自己一樣悟透世情,是恨無知音的黯然,而非單為妻子不忠而不快。不過莊子很快恢復了理智,他轉而再試田氏對王孫的情,於是出現了用人腦治病,進而要用死去一個月的人腦作藥,迫使田氏墮進愛的絕谷。

〈劈棺夢醒〉裡我加入了小寡婦發現莊周就是王孫的情節,讓小寡婦代表觀眾去責問莊周「既已得證情之真,又何必執著永相扶」,更用現代人的想法給莊周一個反駁:「我從前嫁咗一個夫,今又改作他人婦,每段情都一世,亦算係永相扶」。莊子沒有回答小寡婦,堅持去試探妻子的情能維持多久,最後田氏決定為救眼下即將身亡的王孫而劈棺,莊子驗證了自己「情無永恆」之說而出現在田氏眼前,田氏驚覺自己被蒙騙,百感交集,一句「先生試妻殊乖妄,我似菱花鏡內夢黃粱,夢境人生同幻象,醒來始覺兩銷亡」是田氏唯一微弱的反抗。田氏最後化蝶的處理,是象徵她被誘而誤入情網陷阱,最後不堪羞辱而死,化成蝴蝶奔向自由。莊子的蝴蝶夢(我夢蝴蝶還是蝴蝶夢我),應是他達到本然自由、開放人生及「逍遙遊」的意態反映。可是莊子當初義助小寡婦搧墳再嫁的同時,卻為何對於妻子在自己死後動情而深感悻悻呢?對於自己試妻、辱妻,莊周表面上是為辨明真理,卻更反映了他始終未能參透大道。所以最後導演胡芝風老師要求莊周拿著扇子坐在地上沉思,就是讓莊子又回到那個人生大道的探討中去。

《夢蝶劈棺》曾多次修訂重演,隨著對粵劇唱腔和演出模式的認知增加,以及對戲劇人物表演的理解提升,每次重演,我都會大幅修改劇本的劇情和唱詞。此劇過去一直由我一人分飾莊周和王孫兩角,每次演出完畢也久久不能釋懷。這次演出,自己終能抽身於外,好好從觀眾角度看看這戲,更有機會在演後座談和觀眾直接交流,期待之餘,也希望這個戲能得到觀眾的認同和喜歡。

2014年3月19日 星期三

新編粵劇《櫃中緣》

演出及研究傳統粵劇,有助了解粵劇的傳統特色;通過學習前輩的不同演繹,也可提升自己的技藝。創作新劇則始於個人對粵劇劇本創作的興趣,也希望把一些好的故事,透過粵劇演出模式介紹給喜歡粵劇的觀眾。很開心,2014年4月18至20日連續三天,我能先演出唐先生極具代表性的傳統粵劇《六月雪》,然後就是自己的新編粵劇《櫃中緣》,以及改編自河北梆子的《夢蝶劈棺》。

《櫃中緣》原是一齣短劇,故事流傳至今,已有百多年的歷史。自從1915年秦腔名劇《櫃中緣》由陝西易俗社首演後,京劇、川劇、漢劇、河北梆子、桂劇等多個劇種均有改編演出。由於故事輕鬆惹笑,一直深受大眾歡迎。內容講述宋朝岳飛一家遇害,其子岳雷逃出虎口,躲到劉氏家中,劉玉蓮將他收藏在櫃裡,未被官兵識破;事後卻被哥哥劉春及母親趙氏發現,引起連番誤會。後來趙氏因感岳雷是忠良之後,答允收留,並將女兒玉蓮許配予他。我根據傳統的故事內容,加入新的情節,在2006年改編為粵劇全劇。

故事的前半段,基本上是根據傳統故事,所以在寫作時我便以如何盡量表現粵劇傳統唱腔鑼鼓為務。猶記執筆之初,自己懂的古老唱段也不多,搜索枯腸,只有蘇翁先生《白龍關》(下卷)一大段二王迴龍腔最接近一個落難武將的形象。於是我依著這個唱段,塑造了岳雷的出場形象。而這齣戲另一段頗具特色的唱段,就是以岳雷和劉氏一家以〈漢宮秋月〉一支長小曲,細細道出岳雷逃難的經過以及劉氏一家的心情。劉大娘一句「你父忠君保國令人敬,遭毒手家國痛失良英」,劉春接唱「如今怎辦,保得賢良又得罪於奸佞」,帶出了原故事沒有的「保忠良」問題,這也是我把故事延伸至後半場的重點。

常言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古來多少忠良都因鋒芒畢露而受到昏君和讒臣的謀害。每讀到史書裡有關的情節,也常有「好人難為」之嘆,所以把自己的一點想法賦予了岳雷。下半場一開始,就寫他雖得以脫身,但念到秦檜賣國享尊榮、父親存忠悲命殞,他對自己將來該如何自處,頓生疑惑。解其迷思的並不是甚麼大哲大儒,而是劉家玉蓮小姑娘。這個樸素的姑娘,在前半場以智退敵,在這裡又用一個淺白的道理敲醒了被仇怨包圍的岳雷。玉蓮先說之以義:「死後奸臣受唾罵,千秋禮讚是忠魂」,再動之以情:「望大哥毋忘家訓,丹心一片報英魂」,令岳雷徹底拜服。這部分也有點編劇自我安慰的意味,自己雖無力對抗現世的種種不公,卻望忠於古禮,不違良心,堅持做一個「好人」。

接下來是劉家大娘和劉春在討論如何保忠良的問題,母子倆當然都是心地平實的好人,但面對惡勢力,劉春為甚麼願以性命換忠良之後?劉大娘又為何能捨子保岳雷?這個戲最近一次足本公演是2008年初的粵劇巡禮,演出後的討論會中,來看戲的評委謝雪心女士很詳細地評析了這個戲的優劣。說到上半場唱做都粵味充足、表演生動,很值得保留為精品折子。然而後半場的戲卻有點脫離,在唱情上與前半場接不上軌,表演張力也不夠。

我聽過後回頭再細心審視劇本,發現後半場的唱段確實欠缺了像頭場一開始就有的一段大迴龍那種氣勢,因為沒有類似唱段,傳統鑼鼓點難以配合,令戲文有點推不上去。表演上,因為寫成全劇前,上半場的折子已多次演出,演員間有了較佳的默契,所以效果較生動自然。經過多年沉思,我這次的演出有了較大的改動,下半場的唱段注入了這幾年所學會的傳統板式,希望令這個戲前後更統一。當我交劇本給各團友時,大家都嚇了一跳,齊聲大喊:「吓!咁咪即係做新劇?!」因為傳統唱腔並不易唱,對我們新秀演員當然有難度,加上近期演出頻密,心理壓力自然不少。很感謝大家秉持對我的支持和信任,不畏艱難,努力讀曲,希望為觀眾帶來好戲。